題：敦煌壁畫中的馬，藏著怎樣的文明密碼？

——專訪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館員武瓊芳

【資料圖】

中新社記者 丁思

凌空飛馳的天馬、“薩埵太子本生故事畫”中四蹄奔騰的報信馬、狩獵圖里矯健的坐騎、身披鎧甲的戰馬、聯珠紋內靈動的翼馬……敦煌素有“天馬故鄉”之稱，在延續千年的敦煌石窟壁畫中，馬的形象隨處可見。它們不僅是古人生產生活、軍事活動的重要伙伴，更承載東西方文明交融的深厚底蘊。

敦煌壁畫中的馬有哪些類別？哪些馬的圖案堪稱“東西合璧”的典范？古今中外對馬的寓意解讀又有何異同？敦煌研究院文化創意研究中心副主任、副研究館員武瓊芳近日就此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。

視頻：【東西問】武瓊芳：敦煌壁畫中的馬，藏著怎樣的文明密碼？來源：中國新聞網

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
中新社記者：敦煌為何被稱為“天馬故鄉”？敦煌石窟壁畫中的馬，主要有哪些種類，造型、紋樣有何寓意？

武瓊芳：敦煌被稱為“天馬故鄉”，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。西漢時期，漢武帝渴求汗血寶馬，士卒便編造出“敦煌渥洼池出天馬”的傳說，寄托古人對優良馬種的向往。同時，張騫出使西域帶回優良馬種，讓敦煌成為中原與西域馬種、馬文化交流的樞紐，“天馬故鄉”的稱號也由此流傳至今。

敦煌壁畫中，馬的形象非常豐富，從表現形式上可分為現實生活場景中的馬、神話傳說中能凌空飛馳的天馬，以及洞窟建筑裝飾畫中圖案化了的馬。

第一類是現實之馬，是人間百態的縮影。例如莫高窟西魏第249窟窟頂狩獵圖里，有獵人騎乘追逐獵物的馬，盡顯野性靈動；隋代壁畫中，可見絲綢之路商旅代步的馱馬，見證往昔絲路繁華；晚唐第156窟《張議潮統軍出行圖》中，有禮儀場合的儀仗馬，彰顯著時代氣度。此外還有農耕勞作的役馬、行軍作戰的戰馬，反映了古代社會的生產、交通與軍事生活，也印證了馬在古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。

第二類為神話之馬，是宗教想象與審美追求的結合。北魏第257窟“須摩提女因緣故事畫”中的天馬，沒有長翅膀，但是卻能凌空飛馳，這延續了中國飛天“憑飄帶顯靈動”的審美特質，也是“天馬故鄉”最早的天馬形象之一。隋代后，受西域文化影響，長了翅膀的天馬、薩珊波斯風格的聯珠翼馬紋相繼出現，榆林窟西夏第10窟的回首翼馬，更具有鮮明西方藝術特點，讓神話之馬的形象更具多元性。

第三類是裝飾之馬，以圖案化的形式流傳，“聯珠翼馬紋”是典型代表。它源于中亞，傳入中國后與本土文化深度融合，成為絲路文明交融的生動見證，也讓“天馬故鄉”的馬文化更具包容性。

中新社記者：壁畫上馬形象的演變，有何不斷借鑒創新？如何體現“東西合璧”？

武瓊芳：地處古絲綢之路的敦煌，是東西方文化交流融合的薈萃之地。作為“天馬故鄉”，敦煌壁畫中的馬，本身就是東西方文明交流的產物。在繪畫技巧上，不僅有中國人擅長的線描，還吸收了西域的凹凸暈染法，讓馬的形象更加立體飽滿、健碩挺拔。

出現在隋代多個洞窟中的“聯珠翼馬紋”，最能體現“東西合璧”的馬形象。該紋飾源自波斯薩珊王朝，將圓形的小珠子連起來，形成一個紋樣的骨架，有圓形的，還有菱形的；有單層，也有雙層的；但中國畫師并未照搬，而是將中華文化中的審美理念逐漸融入其中，以對雉、翔鳳、游麟等傳統吉瑞圖案替代異域文化中的形象，形成了具有中華文化特色的聯珠紋。

同時，對翼馬的造型進行了本土化創新。波斯聯珠紋中的翼馬姿態優雅、四蹄穩健，而中國的聯珠飛馬則四蹄騰空、身姿舒展，盡顯天馬奔騰的動感，契合中國人對“天馬行空”的想象，讓外來紋樣與本土文化完美結合。

中新社記者：從古至今，東西方對于馬的寓意和理解有何異同？敦煌壁畫中的馬形象，對于當代解讀東西方文明互鑒有何啟示意義？

武瓊芳：馬，是跨越東西方文明的共同符號，東西方對馬的寓意理解，既有共識，也有差異。從共性來看，東西方都認可馬的勇敢、堅韌與高貴特質。中國有“龍馬精神”“馬到成功”“以夢為馬”的贊譽，馬是奮進與吉祥的化身；西方有象征自由、冒險與榮譽的騎士精神，馬是騎士的伙伴，是高貴與勇敢的象征。

差異則源于文化背景的不同。西方文化中，馬與騎士精神深度綁定，除了美好寓意，還關聯著征戰、武力等意象；而在中國農耕文明語境下，馬是勤懇、堅韌的伙伴，是農耕、交通、軍事中的重要力量，承載的多是積極美好的期許，“天馬故鄉”的傳說與壁畫中的馬形象，都傳遞著中國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
敦煌壁畫中的馬形象，對當代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仍有啟示意義。從馬匹形象的演變，到聯珠翼馬紋飾的出現，既吸納了西域、中亞等外來文化元素，又堅守本土審美與精神，最終造就了壁畫中千姿百態、兼具東西方韻味的馬形象，都足以證明文明交流不是單向輸入或輸出，而是雙向的借鑒與創新、包容與共生。

中新社記者：馬年來臨，敦煌研究院在文創產品創新或文化傳播活動上有哪些規劃？如何讓敦煌馬文化走進大眾生活？

武瓊芳：敦煌壁畫中的馬，既有東方溫柔的浪漫氣質，也有西方勇敢力量的體現。中國農歷馬年來臨，我們希望以馬為媒，解鎖敦煌壁畫馬的文明密碼，讓千年馬文化走出洞窟、走進大眾生活，向海內外講述“天馬故鄉”的敦煌故事。

在文創產品創新上，不僅是視覺上的設計，還要深挖背后的文化和美好寓意，并融合敦煌審美的形象表達。例如，我們提取了“薩埵太子舍身飼虎本生故事畫”中報信快馬的形象，開發戶外探索類產品，傳遞勇敢堅韌、沖破阻礙的精神，契合馬的奮進特質；以莫高窟第61窟《五臺山圖》中行人與馬的和諧場景為靈感，打造家居生活類產品，倡導從容堅定、邊走邊悟的生活態度，體現人與馬的共生之美；創新運用翼馬的形象和意象，與潮牌合作，展現東西文化碰撞之美。

貼近大眾生活是我們的核心目標。今年，我們推出了馬年日歷、周歷等輕文創產品，每頁配以壁畫馬形象與簡潔的文字解讀，讓大眾在日常使用中觸摸千年文化；還將聯珠翼馬紋、天馬形象融入領帶、絲巾、文具等日用品設計，讓馬文化走進千家萬戶，成為大眾生活中的美好陪伴。(完)

受訪者簡介：

武瓊芳，藝術學博士，敦煌研究院文化創意研究中心副主任(主持工作)，副研究館員，東京藝術大學訪問學者(2018-2019)，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院邀訪學者(2021)；主要從事服飾染織史、敦煌石窟美術史，以及對文化遺產活化展示利用的研究和實踐；曾參與、承擔國家和省部級課題7項，主編或參與編寫專著7部，在國家核心刊物發表研究論文多篇，策劃研發《敦煌日歷》、“敦煌奇境”多媒體展、《敦煌奇旅》XR沉浸式互動體驗、“洞見220·敦煌奇境嘉年華”、“尋境敦煌——數字敦煌沉浸展·莫高窟第285窟”VR展、“念念敦煌——數字敦煌走進愛達郵輪”等多項基于敦煌石窟的高質量文化創意項目和產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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